梦后楼台高锁,拔剑四顾心茫然。
当年秋月依在,曾照那日少年郎。
月出于蜀山之上,常剑按剑而立泪流而满面,血气环绕间,他踉踉跄跄地走至镇妖塔前,望着红漆铜门上,那早已被岁月抹去的残存阵法,颤抖着抬起手向上按去。
门很轻,可常剑却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他紧闭着双眼,陷入黑暗之中,想要以此让自己逃避,那早已成真的现实。
浑浊的空气,呛得常剑干咳了几声,他闭着眼手摸索着冰冷的石墙,感受着那无数道熟悉无比剑气留下的痕迹。
那是一些沾染着干枯血液的痕迹。
那熟悉的痕迹,让常剑被魔血包围的心脏,重拾了温度,剧烈地跳动起来。
终是少年睁开了眼,面对着总想逃避的现实。
妖骨魔血散落在通道两边,一名身着青衣道袍的男子,正含笑望着他。
“常胤师兄!”常剑惊呼出声。
男子含笑转身,向他招了招手。
常剑呜咽出声,张开双手向常胤跑去。
“师兄,这么多年你们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常剑真的好想你们,好想好想。”常剑越跑越快,那短短百余米的距离,在此时却显得格外的漫长。
而这一次,常剑却没有扑空,可进入胸膛之处的,却不是温暖而是一片冰冷。
常剑的怀中出现了一把仙剑,那是常胤师兄的佩剑,是一把沾染了无数妖血的剑。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可终是忍不住,又像小时候那般哭出了声,泪水滴落在仙剑之上。
早已被岁月腐朽的剑刃,在泪水滴在其上的那一刻,化为了一滩飞灰,就此随风而散,只留下了一团无可名状的剑意,漂浮而起,向常剑眉心而去,没入其中就此消失不见。
常剑痛苦的嘶吼:“我不要什么剑意,我只要你回来!”
寂静的镇妖塔中,常剑愤怒的一拳接着一拳的,捶打着冰冷的石墙。
拳头带着血迹,少年带着哭腔。
良久之后,少年带着仅剩的希望,一步步的向上走去。
...
秦风气喘吁吁的靠在旺财的背上,翘着二郎腿,不断的掏着裤兜。
秦蓁和刘若目不转睛的看着,时而含笑,时而大哭的常剑,生怕他又突然暴起。
许半夏仍然抱着周围,残存的那棵大树,哭爹喊娘的想要回家。
“小风,常剑真的能醒过来,恢复如初么?”秦蓁皱眉问道,此时早已戴上了青铜面具,可是眼眸之中的焦急,依然难以掩饰。
秦风站起身,终于从裤兜中,掏出了那皱巴巴的烟盒,从中取出了最后一根香烟,将其叼在嘴中,含糊不清的回道:“这就要看他自己造化,反正我没办法了。奇怪了我的火呢?”
刘若长叹一声,走到秦风身边,伸出手:“秦兄还有烟么?给我一根。”
秦风不屑地瞪了刘若一眼:“小屁孩抽什么烟,滚蛋!”
滚蛋的不是刘若,而是被一脚踹飞的秦风。
秦蓁缓缓落下脚,大怒道:“几天不见长本事了啊,都敢当着我的面抽烟了?”
秦风揉着屁股站起身,悻悻然地将手中的香烟递给了刘若。
“是常剑和许半夏教我的,我保证你可爱的弟弟,就抽了一根,这是第二根。”
秦蓁半信半疑:“真的?”
趴在秦蓁脚边的旺财,小声道:“骗人,你明明都抽了十包了。”
秦风大怒:“狗东西,你敢血口喷人?”
秦蓁低头抬脚,取下绣花鞋,沉默着向秦风走去。
“阿姐,你是信它,还是信我?”
“我只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
“不要啊,轻点打阿姐,疼!”
...
十八层镇妖塔,关押妖魔无数,是历代蜀山之人,带回的那些尚且心存善念的鬼怪,将其关押等待悔改之地。
有些妖魔悔改自然是被放出蜀山,可大多都是顽固不化,愈行愈远的恶徒。
常剑一步一步而上,从开始百步碰到一名记忆中的蜀山之人,到最后一步一人一步一剑。
少年的心愈发的冰冷麻木,血气环绕之间,举手投足间,尽显妖异。
你们留给我这些剑心,剑意做什么?
常剑不要的,我只要你们回来,你们知道么?
常剑迈步而上,终于走到了最后一层。
放眼望去,尽是一张张熟悉无比,正在回头张望的面孔。
中心处,一男一女携手而立,正是常青与常浩。
常剑再也忍不住,周身魔气几乎变成熊熊燃烧的火焰,双目圆睁血如泪落。
“师兄,师姐!”
随着声音的响起,画面支离破碎。
剑心与剑意暗淡的光芒,照亮了阴沉的空间。
先前常浩与常青,所在之处多了两行字。
“愿小常剑,得偿所愿。”
“祝小常剑,事事无忧。”
常剑凄然跪地,双手不住地捶打着地面,戚戚然:“常剑,不想长大了,师兄师姐。”
无数身死的蜀山弟子,留下的仙剑,化作了毕生所修的剑心剑意,进入到了伤心欲绝的常剑眉心之处。
那是他们留给,蜀山最后一名弟子的礼物。
也是他们对常剑,未来无尽的期望。
随着常剑力量的攀登,背后的血魔骨剑亦是光芒大涨。
魔从不会心慈手软,最擅长的便是趁虚而入。
常剑的气息,从金丹一路攀升,直到元婴巅峰。
急速暴涨的修为,没有带来一丝的愉悦,反而让常剑愈发的痛苦。
这每一分的修为,都是曾经那些,再熟悉不过的人,留下的最后一丝生命之火。
那是他们自修道以来,无时无刻不在磨砺的剑心剑意,那是他们此生最后的追求。
那是他们想要少年,继承他们未完成的梦想。
是礼物,更是一份责任。
这一切常剑都知道,可是,可是诸位师兄,师姐,你们知道么?
常剑不是你们认识的小常剑了。
现在的常剑,是一只蜀山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
常剑有负所托,在此自裁,谢罪!
少年举剑,便要自刎。可无比锋利的血魔骨剑,在少年惨白的肌肤上,却不得寸入。
常剑绝望了,如今死都做不到了么?
心中魔音又起。
“为什么要死,活着不好么?”
“拿着我,下山除魔,荡平世间。”
“拿着我,执掌苍生,光复蜀山。\"
“拿着我,傲立山巅,俯瞰人间。”
“够了,给我闭嘴!”
“你是不敢承认,还是不想承认,没有我,你不过是一个,被魔头踩在脚下的废物,不过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蠢货,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凡人。”
“你不是天才,也不是期望,平庸是你的宿命,平凡是你的因果。”
“而拥有我,你才是卓越,才是奇迹,才是希望。”
“才是被蜀山,寄予厚望的常剑。”
“拿起我,和我融为一体,去完成你那未完成的梦想。”
“常剑,你还在等什么?”
“你难道没感受到,那些从我体内,传给你的力量么?”
“你还在犹豫什么?”
“是怕么?还是想放弃?”
常剑总觉得不对,可心中却又不得不承认,一切都如他所说的那般,自己只有拿起他。才能重振蜀山,才能屠尽世间魔。
常剑抽出身后骨剑,拄剑起身,无数血气尽数没入他的身体之中。眼眸之中那仅存的一丝清明,在快速地被魔气吞噬着。
...
秦风刚刚提起裤子,骤然扭头看向一旁躺着的常剑,惊呼道:“阿姐快动手!”
刚刚穿好鞋的秦蓁一愣,随即又脱下那双绣花鞋。
“刚才没被我打够?”
秦风指着常剑,无奈道:“是他,快。”
冰冷的气息四散开来,血云漫天遮天蔽日。
秦蓁举剑欲砍,刘若却扑倒在常剑身上,乞求道:“再等等。”
秦风呵斥道:“蠢货。”言罢又看向旺财:“快点滚起来,带着老子逃命去。”
秦蓁慢慢放下剑,试探道:“那我们再等一下?”
秦风翻身倒旺财背上,冷笑道:“要等你们等,旺财风紧扯呼咯!”
秦蓁一把抓住旺财的尾巴,坚定道:“要等一起等!”
秦风:“...”
...
常剑痴痴地低头看着骨剑,感受着身体之中,仿佛无穷无尽的力量。
这就是大道,这就是力量么?
真是让人痴迷啊。
常剑僵硬的大笑着,自镇妖塔中走出,望着眼前的竹海,提剑挥出,汹涌的剑气,将翠竹齐齐拦腰斩断。
看着掩埋在竹子之下的剑庐,常剑冰冷死寂的心,突兀的跳动了一下。
“太上忘情,此乃天道!”
常剑似有所悟,强行压下躁动的心,仰头看向那轮秋月。
“此乃幻境,如今只要与我破阵而出,便可完成你此生的夙愿。”
常剑闻言,毫不犹豫的御剑而起,直冲秋月而去。
“阿姐,再不动手来不及了。”
此时便是刘若也是一脸绝望,秦蓁艰难的将轩辕古剑,放于常剑心口之处,却是迟迟难以刺下。
看着女子颤抖的手,秦风默然无语,只是悄悄的退至二人身后双拳紧握。
一帮蠢货,本尊羞与为伍。
月很近,可又很远。
近在咫尺可不能得。
常剑莫名的烦躁,却又无可奈何。
怎么会如此?难道是我如今的力量还是不够?
一定还有办法。
常剑伸手取出一只贴身而藏的竹简。
“此去下山救苍生,汝当继承我蜀山道统,自今日起,当好生练剑悟道,无思无念,御风亲笔。”
常剑心口一痛,两行热泪不自觉的留下。
“师父,师父你在哪里?”
“你的师父,就在镇妖塔中,你忘了么?”
常剑向下望去,骤然摇头:“胡说八道,那里面没有我师父!”
斩钉截铁的话语,将魔音压下。常剑刚要将竹简收起,却又看向了反面的字迹。
“心怀善念,远离烦恼,谨守本心,方得自在。”
善念是何?烦恼是何?本心是何?自在又是何?
镇妖塔是蜀山对妖魔的善。
长不大是小常剑的烦恼。
与师兄师姐下山除魔卫道,是小常剑的本心。
可自在又是谁的?
将自己困在那个清晨的少年,这一生真正走出过那片竹林,那轮秋月么?
那一个个与蜀山众人,一起练剑的时光么?
常剑再也无力维持御剑之姿,急速地向下坠去。
“师父,你瞧我拿起的这把剑如何?”小常剑一脸期待地,将刚刚从剑冢之中,拿起的古剑,炫耀一般的向御风真人说着。
御风笑道:“我蜀山弟子,不论拿起什么剑,都是极好的。”
没有听到想要答案的小常剑,有些失落的地下了头。
“可是无论拿起哪一把,在小常剑的手中,都是最好的剑。”
“剑好不好,在于握剑之人,而不在于剑的本身。”
常剑骤然睁眼,痴痴的看向那轮秋月,喃喃自语道:“魔剑如何,仙剑又如何?我常剑之剑心,又岂能被血魔所控。”
骨剑剑鸣不止:“你在做什么?”
你看这把剑,他怕了。常剑一笑:“能做什么,当然是吃掉你。”
常剑张口向骨剑撕咬而去。骨剑毫不示弱的,生出滚滚血气,裹挟起少年,想要再一次将他吞噬。
撕咬纠缠之间,二者一时间竟斗了个旗鼓相当,难分胜败。
“小常剑真的长大了呢?今日为师便最后助你一臂之力。”
常剑手中的竹简,刹那间青芒大盛,常剑感受着,再熟悉不过的气息,进入到自己的体内。
“师父是你么?”
“小常剑,随我一同伏魔!”
幻化而出的身影,一把牵起常剑的手,以指作剑,向血魔刺去。
“此剑名为开天,小常剑可要记好了。”
不可一世的血魔,在那一剑之下,尸骨无存,彻底的消失在天地之间。
常剑想要留下那,含笑而立的身影,却是只能看着他越来越淡,直到彻底消散。
“快回去吧,小常剑,这世间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
“不要怪我们,师父知道的,留下的那个人,总是最苦的。”
“小常剑,原谅我,也原谅师兄师姐们。”
“蜀山有你,不负苍生!”
“师父!”常剑跪地磕头,心中千言万语,却只化为这两个字。
秋月之下,又一次只剩下了那个,形单影只的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