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浓,漫山遍野的杏花开在西域碧蓝湖旁,山川绵延,绚丽壮阔,是如一幅鬼斧神工的自然墨画。
西域王庭卧于沙漠之中,王庭极尽奢靡,由金石铺路,宝珠作灯,神秘古朴的金雕石狮上都镶嵌着璀璨玛瑙琉璃,浸润在日光中,漾出一缕炫目的金雾。
一月底,与北琅的和平战约已经签订,摩柯莲华便率领剩余残兵,于楼兰古国返回王庭。
由于战约之事极为严密,挑起内乱的三十六国首领并未察觉,因此,他返程路上并未遇到多少阻拦。
即便有阻,亦有能力杀之。
而当摩柯莲华秘密回到王庭后,才发觉内乱竟是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乌孙是三十六国中兵力最强之首,它集结周边小国来势汹汹,竟有几番锐不可当之势。
乌泱泱的兵力如山海浩瀚,一路持刀杀来,血红铺地,战火纷飞之处满地疮痍,家园不在,百姓哀鸿遍野。
又因王庭无人驻守,防守薄弱,顷刻就犹如一盘散沙,乱得不成样子。
摩柯莲华归来后,立刻排兵点将,紧密部署,直到五月里,这场来势汹汹的内乱才稍稍平息几分,他才得以有几分喘息的机会。
“君主,该换伤药了。”王庭药师提着药箱推门而入,毕恭毕敬地开了口。
彼时,摩柯莲华正站在沙盘前。
沙盘之内是西域的地形,河流山脉皆在其中,几方战旗被插在各处摇展。
他垂眸把玩旗帜,似乎是在推演复盘着什么,连药师进来似都未察觉。
药师见状,苦口婆心劝道:“君主肩伤未愈,需得好好静养,您若日日如此伤神,这对恢复着实不利。”
闻声,摩柯莲华这才缓缓转身,还未开口就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
极为剧烈,像是要把心肺都给咳出来。
“君主。”药师一惊。
摩柯莲华用手帕掩唇,只觉得喉口一阵腥甜,待将手帕放下后,便见上面染满了血红。
药师瞳孔一缩,双唇颤抖,“君主——”
摩柯莲华满不在乎地将手帕收起,即便入目一片血红,他仍波澜不惊,“内乱未平,我又如何能够安心休养?”
药师拧眉,面色愈发沉重。
“换伤药吧。”摩柯莲华侧身走至床榻边,淡然含笑的声音从嘴边溢出。
他这左肩的伤口久治不愈,早在二月里就有发炎流脓的迹象,可因着内乱他苦苦强撑着。
如今到了五月里,他总觉得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不止左肩的伤口疼痛欲加,甚至连心肺都有阵痛。
“是。”药师褪去他的外衣,仔细给他换药。
他左肩的伤口糜烂不堪,红红肿肿的,稍稍一动便是血流如注,连见多识广的药师见了都直蹙眉头,不敢细看。
“我这伤,还有恢复的可能吗?”摩柯莲华盯着他的动作,忽而出声。
寝殿中的榻上放置着几本佛经,经书被摊开,左侧角上有细小折痕,想来近日摩柯莲华一直翻阅着这些佛经来解乏。
药师指尖微颤,片刻后才强撑着出声:“君主吉人天相,不过区区箭伤自然会痊愈。”
“我要听实话。”摩柯莲华侧眸,黑洞洞的双瞳直盯着药师不放。
虽笑意满载,却看得药师头皮发麻,浑身一阵激灵。
药师唇瓣轻蠕,在过分摄人逼迫的目光下,他终是讷讷开了口:“这箭伤与普通箭伤不同,箭羽飞射时灌满了内劲,浑厚的内劲入体便也伤了五脏,若悉心调理不问琐事,自能恢复几成,可若日日操劳过度,必损寿元。”
说到最后,药师的声音变轻,脊背僵直,通体冰凉。
寝殿内不知何时变得沉寂了下来,春风吹时,唯有佛经书页被吹开的细细沙声。
药师弓起脊背,头越垂越低。
摩柯莲华攥紧指尖的手微微松开,又是一派淡定飘然:“那你说,我还能活几日?”
药师动了动双唇,极为艰涩地开口:“若君主从今日开始休养,或可活十余载,若依旧操劳,被诸事困住,只怕不足五载。”
闻声,摩柯莲华勾起唇,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怪不得临行前凤栖梧用那般意味深长的语气,让他好好保重身子,许是早已意识到内乱之繁杂必会让他寿元减损,即便不用凤栖梧再出手,他也会被病痛缠绕,命不久矣。
不过五载的话,应当也是够了。
他死前,或可让内乱平息。
只是往后没有他坐镇的西域,政权更替,千变万化,捏不准,抓不透,不知在岁月的河流里会演变成如何?
是鼎盛?
亦或者是覆灭?
想至此,摩柯莲华心口又是一阵钝疼,他猛地看向药师,眸里笑意不在,是如冰魄一般的幽冷。
他道:“我患病一事,你不可透露半分,若我知你走漏风声,你该知下场会如何。”
药师只觉得心口被一只手死死攥紧,他顿时汗流浃背,顷刻便软了身子。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君主放心,臣定不会透露半句,若有违,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半晌后,摩柯莲华疲惫地摆了摆手,“下去吧。”
药师听后,如释重负般退了出去。
待人一走,又有暗探前来回禀。
“君主,乌孙首领又在暗地集中兵力,近几日小动作频繁,估计又要伺机而动了。”
那帮内贼本被君主打得消停了几日,不成想,近日又死灰复燃,实在可恨。
摩柯莲华慢条斯理地喝下煮好的汤药,眉目轻抬时,竟如猎鹰一般威压摄人,“那就继续打,打到他们气焰消下为止。”
暗探又说:“还有一事,属下想着也要知会君主一声。”
摩柯莲华挑了挑眉,不由好奇:“何事?”
“北琅皇位易主,听旁人说,是凤栖梧过惯了闲云野鹤,自由无拘的生活,主动退位让了贤,如今,他只是一个闲散之人,骑马踏过山河,又下落不明。”
暗探说到最后,只觉得实在荒谬。
自主皇位之争头破血流,阴谋诡谲,若当真坐上那个皇位,又怎么可能主动退位?
多得是骨肉相残,兄弟相争,人人都要居高位,夺掌权,怎可能主动退下来泯于众人?
“他竟主动退了位?”摩柯莲华满目惊诧,最后,竟失笑出声。
如此荒谬之举,的确是凤栖梧做得出来的。
暗探颔首:“是。”
“是他能做出来之事。”摩柯莲华笑到最后,面上忽而闪过几分自嘲:“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循规蹈矩之人,与之相比,我可做不到他的洒脱从容。”
凤栖梧从来都是冷静清醒的,他知自己想要什么,更有勇气去追寻什么。
而他,却沉溺在权势的深海中无可自拔。
直至被榨尽最后一点一滴,
比起自由,他更在乎功成名就,名垂千史,即便身死也要步履前行。
摩柯莲华放下手中的药碗,掷地有声:“传我命令,集结兵力,共抗内敌。”
此刻他要去追寻自己的道。
粉身碎骨,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