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光照和武戏难度之类的影响,雨林的拍摄周期比预定的计划迟了好几天,别说是工作人员深感自己已经变成了野人,连同看到虫子就一惊一乍的李枫华都没力气蹦跶了,甚至可以面不改色地对着它们啃干粮。
这两天啾啾的皮肤出现了过敏现象,看着有点严重,计绯赶紧安排她跟着一批工作人员提前撤出雨林。
唐行雨的茫然不安被简胡杨看在眼里,满怀算计地抛出高报酬的诱饵,想把一对二的局面掰回来,这是唐行雨最后一次可以选择的机会,在啾啾离开营地的时候,他已经把唐行雨摇摆不定到帮忙点火报信再到下定决心对抗简胡杨的文戏部分拍完了,把剧情迅速地拖进了三人困斗的场景里。
啾啾跟着计绯看过最终之战的导演分镜——朝着不同方向倒下的三个人,丛林中涌出的大部队,还有天边那惨红的、暮气沉沉的夕阳,正义的胜利没有带来太多的喜悦,也许是因为人们知道白色恶魔始终游荡于世间,失去的人也不会再回来。
啾啾问计绯:“唐行雨是主动选的还是没得选?”
计绯道:“主动选的,但也没得选,选我或许还能活命,选简胡杨只能当炮灰。”
啾啾突发奇想:“他恨你吗?”
如果没有贺雁知,说不定他早就跟着简胡杨跑到国外去捞金治病了。
计绯的神色很淡然,在贺雁知这个角色里浸泡久了,她的脸部轮廓都多了几分锋锐的气息,“当贼的都恨警察,难道警察就不去抓贼了吗?而且他的命运也不在我的手里。”
唐行雨这个角色的暗喻就是人类和毒品的斗争,死亡如影随形,胜败皆无赢家,只要沾染上了,哪能全身而退呢?
……
离开雨林之后,啾啾跟着几个同样身体抱恙的工作人员一块儿去了医院。
挂水的时候,闲着无事的她就跟胡欣说了剧组的最新情况,又按着计绯的意思去跟荀西丛报了平安,然后美滋滋地点开了对方发来的慰问大红包。
嗐,她就欣赏这种不爱吱声光爱发红包的老板夫~!
荀西丛是在一场慈善活动上收到啾啾的信息的。
他的公司同时接了两个影视项目,打算多拉几个投资合作商来分担风险,这场慈善活动正好是面向影视圈和商圈人士展开的。
活动现场的大佬们谈笑风生,艺人们花团锦簇地点缀在其中,荀西丛穿了一套深色稳重的西装,刻意让自己看起来更为成熟可靠。
他的那点商业成就放在这里并不起眼,多是借着自己的艺人身份去找人搭话,大家普遍乐意跟荀西丛聊上几句,可惜他们对他投资的东西没兴趣,反而想让他搞一部亲身出演的大男主电影,被荀西丛微笑着岔开了话题。
他在电影圈立足不稳,口碑好不容易养好了一点,真要按照这群人的想法去做“粉丝电影”,到时候扑成狗都没人可怜了。
荀西丛跟那些人聊了一晚上,合作能不能成不好说,但脑细胞没少被折腾,他回了啾啾的信息,然后熟练地去计绯的超话里签个到,收了两张粉丝画的q版图,吸了几口计小绯来回血。
期间有个熟人找了过来,说是要给他介绍一个很大方的合作伙伴,荀西丛收起手机,跟着对方去了会场边上的半开放隔间。
结果一进门,荀西丛就愣了一下,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木质的隔断挡住了杂乱的目光,茶几上放着几杯残酒,一个身穿白色西服的女性坐在沙发上,当她漫不经心地抬头望来时,那双漆黑的眼眸与荀西丛有几分不明显的相似。
白棠日化,许佩棠。
这个熟人是旋天老总黄湛的朋友,不清楚圈内流传的隐晦八卦,因为荀西丛在他投资网剧的时候给过几次建议,他就很热心地想要给荀西丛帮忙。
这会儿他急着去找自己看中的合作伙伴聊天,简单地给他们互相介绍两句就跑了,留下了气氛诡异的两个人。
和艳光四射的艺人们相比,许佩棠的打扮更为简洁大方,此时妆容微褪,眼角细微的纹路带着自然成熟的韵味,往那里一坐就是个正在等员工过来汇报的大老板。
荀西丛不合时宜地走了一下神,心想以前真该安排计绯和许佩棠见上一面,上次计绯在《带着话剧去旅行》里扮演霸道总裁的时候就不缺参考对象了……
在这种商业场合里见到白棠集团的高层是正常的,荀西丛收回飘走的神思,没打算继续在许佩棠面前碍眼,他先是客气地打了个招呼,随即就准备撤退。
许佩棠却淡淡地道:“公是公私是私,你就这么公私不分地谈生意?”
荀西丛一时未语,与她四目相对。
仔细算来,他们也有一年多没见了,在荀西丛为自己的事业和爱情奋斗的时候,他的爹妈又开展了一场新的战斗。
荀力峥手下的实体产业不好做,被国际市场无情地冲击了好几轮,许佩棠在同一行业里混了那么多年,对市场形势的把握分外精准,她像是嗅到腥味的兽类那样凑了过去,联合聚力实业的对手趁虚而入,狠狠地从荀力峥身上撕了一块肉。
荀力峥气得差点儿没在公司里厥过去,暗搓搓的养小号计划也顾不上了,更别说是算计荀西丛这个早就“废掉”的大号,天天在那里忙着收拾烂摊子,人都老了好几岁。
许佩棠这回得了好处又解了气,比起前两年满心怨怼的模样,如今意气风发的她看着年轻了不少,连那些光彩耀人的明星都盖不住她张扬的气场。
“抱歉,”荀西丛将她的变化收入眼中,然后笑了一下,很克制很礼貌的样子,“我这次的项目和白棠日化的定位不太一样,下次有机会的话我也很期待能和贵公司合作。”
许佩棠盯着他平静的面孔,蓦然感到有些陌生。
面对她的时候,他总是冷漠的、愤怒的或者是厌倦的,许佩棠时常认为当年那个头也不回离开家门的叛逆小孩一直没有长大过,便理所当然地指责他、蔑视他或者是教训他,十年前如此,十年后的现在也是如此。
在这一方面,许佩棠和前夫荀力峥的想法是一样的,他们漠视着他被夹在两代人中间的痛苦和挣扎,俯瞰着他的愤怒和逃离,不相信他能彻底离开他们的掌控,高高在上地等待着他哪天幡然醒悟回头认错……
他们二人一生都在为血缘和利益所困,深信无人可以做到抛下这一切,可是在这一刻,许佩棠和荀西丛安静地对视着,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
他好像真的不在乎了。
可他为什么能不在乎呢?
他又怎么可以不在乎呢?
许佩棠轻慢的姿态消失了,她坐直身子,紧紧地注视荀西丛的双眼,妄图从他的灵魂里看到厌烦或怒意。
然而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先去忙了,您自便,”荀西丛看了看桌上的酒杯,“别喝太多,回去的时候让司机开慢点,有事的话让助理叫我也行。”
许佩棠想要说点什么,可是嘴唇一动,一下子竟然想不到该怎么喊人。
荀西丛已经走到了隔断处,往前一步就是喧闹的人群。
人总要走一条独属于自己的路,生命可以因圆满而圆满,也可以因割舍而圆满,那些无法消弭的恨与纠缠仍然盘旋在那里,但他已经学会了忽略和绕开。
“荀西丛。”许佩棠终于出声了,随即就不说话了。
荀西丛停在那里,微微侧过头,突然说:“其实,我觉得我没有做错什么。”
这话有些牛头不对马嘴,许佩棠疑惑地皱眉。
“出生,长大,然后走到现在……”绚丽的灯光从他低垂的睫毛坠落到鼻尖,划出一道固执的曲线,曾经的内疚和自厌顺着曲线轰然砸落,粉碎在了光尘里,“妈,我没有错。”
他不再回头,将这片安静的空间留给了对方。
许久后。
许佩棠忽然嗤笑一声,低头喝光了杯中的酒。
杯身晶莹通透,透出了一张无动于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