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北游……赢了？”
这一结果从女招待的嘴里说出，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看到的那一幕。
更别提翘首以盼的赌徒们。
然而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赢的方式！
“瑞恩认输了？靠！”
虽然一个平皮人能和瑞恩打成势均力敌这就已经够震撼的，但你怎么能就认输了！
“黑幕！”有人终于反应过来，他一拍桌子，跳起来喊道：“这是黑幕啊！”
“这是假赛！”
“妈的买了！”
“退钱！”
在第一个人鼓噪下，赌场瞬间炸开了锅，像是煮沸的水一般。
人们粗着脖子，争得面红耳赤。许多输钱的赌徒趁乱向赌桌上摸去，想要拿回自己的开币。
那些下注了路北游的赌徒则如梦初醒惊喜若狂，连忙上前保卫即将到手的财富，甚至不惜整个人都趴在了赌桌上，像护崽一般。
买了连胜场的赌客则面如死灰，呆呆地坐着，没有参与到这混乱之中。
他是个老赌棍了，知道这是徒劳的。
很快赌场的护卫就将出动，用铁棍打碎那些不安分的手指。
赌客唯一后悔的是，为什么自己要听信那个龙德的话。只是改变了一次小小的决定，就再次从富贵跌向了深渊。
那个路北游好像真的就是如同胜利之神附体一般，所到之处所有人都要给他让路。
然而，他不是任何人的幸运星。
他甚至可能给人带来灾难。
比如自己。
赌客忽然恶狠狠地朝周围看去，搜寻龙德的身影。
他把一切都怪罪在这个龙德身上。
总不能去找瑞恩或者路北游。
他又打不过。
赌客下意识忽略了，劝说的是别人，动心的却是他自己。
只是，龙德的身影突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悄悄靠上来的蓝巾护卫。
……
龙德吐出一口气。
还好他跑得快，现在已经藏在了人群之中。
他的预测也不是百发百中，以往多有失手的时候，早就积累起了经验。
不过今天的这一把，确实超出了他的意料。
说好的沙克人民风淳朴呢？
都被带坏了！
那些赌资就当是打水漂了。
“砰。”就在龙德缩着身子想要离开赌场的时候，他撞上了人。
“对不起对不起……”他连忙道歉，想要绕道。
“客人，你可能走不了。”一双大手把他整个提了起来，头戴蓝巾的壮汉念道，“根据最新的赌盘，你的账单上将会有近两万开币的欠债……我们赌场评估你没有能力偿还……”
“等等为什么！”龙德奋力挣扎，抗拒着即将到来的命运，“我只是跟注了而已。”
“一般来说是没有问题，但你跟注的那位客人本身负债就到达了上限。”壮汉微笑着，露出一嘴白牙，“就算我们把他拆开来卖了，都还不上，空出来的部分就只有你这位朋友帮忙了。”
很不讲道理，然而龙德知道这是他们的规矩。
他们一直不讲道理。
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那个赌客在已经负债累累的情况下，还敢继续下注，误导了自己。
龙德清楚商人们的贪婪，却低估了赌徒们的侥幸。
“不用担心，”壮汉摸出一副镣铐戴在龙德的手上，拍拍他的背，“你那位朋友好像很想念你，你们会安排在一起的，旅途上也好做个伴。”
“一起去联合城。”
龙德双腿一软，就要倒地，只是被壮汉抓住衣领提溜着，一路拖走。
他确实要回家了。
不过是以另外的方式。
……
雷霆竞技场结束了，路北游锁定了出线的名额。
在历史上，也有过外族在竞技场中成为沙克王国的战士，但还是第一次有人类战士，跨入了一届的前五之列。
尤其是这一届的出线者，还极有可能被授予高阶军官的职务。
伴随着时间的进行，各种小道消息也流传了出来，据说大山城主之所以这么决定，就是为了紧急提拔招纳人才来填补上次出征的军官损失。
因此授予的军职也并非荣誉头衔，而是能真正指挥军队的实权官位。
他们将直接听命于斯昆镇的最高军事长官西泽，那位可是五人众中的一员。
有着这样的起点，雷霆竞技场的出线者们，前途可以说不可限量。
然而路北游如此的晋级方式，实在惹人争议。
对旁观过对决的观众还好，他们亲眼见过这位人类战士在赛事中凌厉的表现，即便是在面对瑞恩时也毫不逊色，如果真的打下去，也未必没有获胜的可能。
但瑞恩主动认输的噱头，完全压过了这些细节。
像那些原本就接受不了一个平皮人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流浪战士，他们只是张张口，各种阴谋论就喷涌而出，路北游摇身一变，已经成为了百万富翁或是主办方的亲儿子，手无缚鸟之力只是懂得用开币和人情开路。
亚敏刚从酒吧出来，耳边萦绕的都是类似的声音。
这俨然已经成为了斯昆镇最热门的话题。
然而亚敏陷入了沉思。
这样的局面，是不是也在路北游的预料之中？
大家的关注点完全跑偏，从而忽视了那个人类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路北游，邀请了自己和艾达大哥，并告知了所谓‘克拉尔之选’的事情。
前朝的余辜、叛乱的暴徒、以及那位传奇战士克拉尔的追随者……
“以血还血”，那是沙克族古老的训言，艾达大哥当时说出那样的话，大概是像那个人类一样，和克拉尔之选有着深仇大恨吧？
血仇只有用同样的鲜血才能洗净。
但是这一切……
好像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
雷霆竞技场的出线者最后有五人，赫连、亚敏、路北游、康、艾达。
原本艾达是没有名额的，但是瑞恩不只是认输了一场，她还干脆弃赛，这让艾达替补上位。
最后的冠军也要从中产生。
虽然他很尊敬艾达大哥，但好不容易从雷霆竞技场中闯出头，真的要在这最后的时刻参与到那样危险又不靠谱的行动中吗？
路北游作为一个人类，知道这么多的王国秘辛就很可疑了，怎么还有自信去挑战克拉尔之选这样的组织？
相比起路北游所期待的援军，亚敏觉得还不如通告斯昆官方，让专业的人来解决；又或者等到他们受封军职了，自己就是官方，还怕克拉尔之选这样的小动作？
偏偏路北游告诫他，不要向任何人泄露消息。
也不知道是该说他自信还是狂妄。
亚敏走在大街上，心中犹豫不决。
一道人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让开。”亚敏看也不看，冷声道。
“不愧是城主看中的人，还没有夺冠气势就这么足？”那人语气平淡，像是带着嘲讽。
“赫连？”亚敏定睛一看，是一个身穿制服的沙克军人，神情有些倨傲。
他认出来人。
正是与他们一同出线的选手赫连，和瑞恩一样同属老兵，只是相比较瑞恩的杀性，赫连都是正经打败对手，在他手下受伤的都少，根本没什么名气。
然而过程看似波澜不惊，这五个最后出线的人，加上初赛他们都至少连胜过十二场。
能一路走到现在的，没有一个会是弱者。
“你找我干什么？”亚敏单手握向身后的斧柄，毫不相让：“想决斗吗？”
“新人战士就是有这样的毛病，动不动就喜欢和人决斗，就好像小孩子拿到了新玩具，总忍不住和人炫耀一番。”赫连不为所动，反而笑道。
亚敏眼神一冷，就要动手。
“诶，我说过了，不是我要找你。”赫连抬手止住了他，“是城主阁下要找你。”
“城主？”亚敏怒气未消，但听到这个名号还是只能按下性子。
“大山阁下？”他试探道。
“是我。”一道浑厚的声音从亚敏的身后传来。
亚敏转过身去，只见一个流浪战士打扮的沙克人缓缓走来，脸上带着笑意。
亚敏惊喜道：“老师？”
就像铁罗猜测的那样，亚敏在乡下曾经有过师承，只是教习的时间不长，那个威严的老师就离开了，他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此后也再没有联系。
直到两个月前，老师突然派人送来一封信件，嘱托他参加这届的雷霆竞技场。
亚敏连忙在乡里筹措借款，火速赶来。
只是等他到了斯昆镇，老师好像又消失了一样，亚敏只得直接参赛。
虽然老师只教了他很短的时间，但亚敏就凭借这点教习，杀穿了整个竞技场。
除了感叹自己的天赋外，亚敏也意识到了老师的厉害。
等等……
亚敏突然站定。
他不是傻子。
一开始远的时候还没有发现，等到老师的身形逐渐靠近，阳光照射下来的阴影直接向亚敏压来，把他整个人都覆盖在内。
记忆中，老师身形的确很高大，但亚敏以为那只是少时自己身量不高，把这个印象强化了。
就好比孩子们在小时候总会觉得父亲是天底下最高大的人，等到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已经可以平视甚至超过他了，才发现父亲原来也只是个普通人，那就是长大了。
亚敏现在算得上长大了。
然而老师还是这样的高大！
简直如同山一样！
“大山……”亚敏艰难地开口。
“大山阁下。”还没等他说完，身后的赫连已经行礼，满脸恭敬。
“是我。”大山穆凯微笑道，“好久不见，我的孩子，你干得不错。”
他伸手按住亚敏的肩膀，感叹道：“你长大了啊。”
大山穆凯虽然这么说着，但看这场景和身形对比，仍旧像是个老父亲带着他那还未长成的小孩。
“老，老师。”亚敏挤出这句话，感觉自己腿都软了。
惊讶、感动、疑惑、恐惧……所有感情如杂烩般涌来，在他的脑中打转。
我的老师，那个总是如流浪战士一般打扮的人……
原来是斯昆城主？
原来就是那位英雄的大山？
他还是沙克王国未来的继承人……
突然，一个念头在亚敏搅成浆糊的脑子里冒出来：
那些人都说路北游是主办方的亲儿子。
搞了半天。
“亲儿子”竟是我自己？
如果不是亚敏确定他是逃荒的孤儿，体型样貌上和大山穆凯也完全不相似，他真要怀疑老师其实就是亲爹了。
否则自己何德何能可以得到对方的教导？
“没错，是我。”大山穆凯满意点头，“这下不用我解释，孩子你应该也能明白我当时的不辞而别了吧。”
身为斯昆城主，当然不可能一辈子窝在一个乡下。
亚敏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但他现在的心里，刚才的疑虑完全压过了再见恩师时的欣喜。
他缓缓开口：“为什么……要我参加雷霆竞技场？”
“你其实是想问，我为什么要收你当学生，又为什么到现在才和你相见吧？”大山穆凯坦然道，“能想到这些问题，你的确是长大了。”
他按住亚敏的肩膀，带着他缓缓地走在街道上，赫连安静地跟在两人身后。
亚敏视线一瞟。
年轻的沙克人这才发现，这条小街虽然平时人流也不多，但此刻除了他们三人却不见任何人影。
“简单来说，我需要你证明给我看，证明你有资格做我大山的学生。”穆凯用浑厚的声音说道，“我们沙克族的子弟，只能用战斗来证明自己。”
“老实说，如果亚敏你中途淘汰了，即便已经成为了战士，我也是不会出来和你相认的。”
“我丢不起这个脸！”
“我大山看中的人，一定得是最好的。”
大山穆凯的语气严厉，惊得亚敏一哆嗦，腰板下意识挺直，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犯错挨训的时光。
“按程序来说，我只会在你们角逐冠军的时候才出面主持。”穆凯话锋一转，“但是孩子你干得不错，就算是五人众来也没法挑剔什么，我心里高兴，所以忍不住先来见你一面。”
亚敏听出老师语气中的柔和，心中同样感动。
他握了握拳头：“老师是希望我夺冠么？”
“能夺冠最好。”穆凯微微点头，又摇头笑道：“但是到了现在，能不能做到也不强求你，有时候败者还要比胜者更高贵。”
败者比胜者更高贵……
亚敏摇头，听不懂老师的意思。
就在这一功夫，他瞥见了身后一直跟着的赫连。
一道闪光在脑中划过，亚敏好似抓住了什么。
“赫连是老师的人？”他问道。
赫连沉默，而穆凯点了点头。
“老师，为什么让我们参加雷霆竞技场？”亚敏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情况却有所不同，“您要我证明自己，战场上不是也可以吗？”
好比上次出征。
而且作为大山亲传弟子的他，以及城主亲卫的赫连，按理来说前途甚至要超过在雷霆竞技场夺冠。
老师要求自己证明实力还好说，为什么赫连也要下场。
给他增加难度吗？
“战场，呵。”穆凯轻笑一声，“就连我也上不得战场了。”
他状似不经意道：“其实，作为斯昆镇的城主……我并没有兵权。”
“怎么可能？”亚敏惊道，“除了石魔女王，有谁能够限制您的权……”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女王？”他小心试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