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姑姑,我……”留离看着为自己换药的贴身姑姑,欲言又止。
“太女殿下不必再为此事忧心,”桓姑姑将装药的小瓷瓶收起来,仔细地给伤口重新缠绕上薄丝,温柔道,“即便是凇岚上报了此事,至多再往府上添一个或两个凇岚,又有何差别?总不至于因为此事,那燕帝还要亲自责问殿下。况且,凇岚也未必就会多么为难于殿下,请安心吧。”
桓姑姑,本名桓清歌,曾是西秦先帝的贴身令使,后为兰台令,又任太傅一职,教导留离多年。留离出使大燕为质一事刚定下,桓清歌便请旨陪同前来。
抵达大燕后,桓清歌便让留离不必再称呼她为“老师”,已至他国,自然也不能再称“大人”,于是令全府上下都称她为“姑姑”,留离也不例外。桓清歌掌管这位殿下日常起居,事无巨细,又兼着府上管事的差事,却难得见她露出疲态。
桓清歌大约比留离要大上个十七八岁,尚且是位年轻的官吏,做事干净利落,雷厉风行而处变不惊,举手投足间又不乏文臣气质,在照顾人上却也不曾马虎。留离偶尔会想起先帝说过的话——清歌是个像玉又像竹的妙人。
温润端方,坚韧苍劲。
她将薄丝剪断,替留离将贴身衣物穿好,“殿下近日好生修养便是,不宜思虑太多。只是殿下带回来的外物,还是让小人去处理了为好。”她一贯温柔,也一贯严厉,只是语气向来温和,教人听不出太多愠怒,留离却能敏锐地感知到。
留离起身,轻轻应了声“嗯”,将李君平给她的衣物取出。
“殿下日后,再不能如此任性了。”桓清歌又从另一扇柜门里拿出一套上好的锦衣覆于其上,又叮嘱几句,才端着衣物出去。
凇岚和桓清歌的对话声远远地传来——
“姑姑这是要去做什么?”
桓清歌道:“殿下尤其喜欢的一身袄子和斗篷,不小心勾起了丝,我拿去叫敏儿补补。”
“我替姑姑送去吧。”
“只是我顺道再吩咐些事务下去,就不劳烦你了。”
那攒了一个冬天才舍得做的新袄子,并着旧棉鞋和劈碎的斗笠,一同被扔进了火堆里,片刻后,便燃得越发旺了。
先前屋里的火盆烧得有些旺,慕容瑾觉得呼吸不太畅快,便想要往院子里去走动。只是刚一下榻,便觉得脚下无力,狠狠跌在地上。屋外的人听到动静,连忙进来将他扶起,又去找太医和传信。
“昨日还好好的,怎么就跌了!”慕容夙听人来报,“簌”地起身,眉头紧皱。
一旁还在看着棋盘燕帝闻声,缓缓抬眸,问道:“他又犯了什么病?”语气有些不悦。
慕容夙一时后脊发凉,忙道:“前两日受了些风寒,已明显见好了,却又不知为何……”
他这位皇兄入冬后便繁忙得很,有什么要紧事或者要他去解闷,都是直接召他入宫。今天偏偏不知得了哪门子的闲空,要来他府上下棋,还偏偏撞上这档子事,真叫他恨不得马上跌在地上昏死过去。
燕帝将捏着的棋子落在棋盘上,“朕也许久没见过他了,你在这儿把这局棋谱上,找人教教你怎么下棋,这么久也没长进,今天就不让你了。”
慕容夙瞥了一眼棋局,只觉得眼前发黑,半晌才算清胜负已定,只道:“臣弟受教,只是还让臣弟一同前去,臣弟也很是担忧……”
“担忧什么,”燕帝起身,“朕不会怪罪于你,你好生在这记谱,再下这么臭的棋,定不饶你。”话毕,便让通报的小厮引着,一众人往外走去。
等人影消失后,慕容夙才连忙找来南箫记谱,又立即命人快马去与严义真通风报信。
那边慕容瑾被伺候着躺回榻上,整个人疼得蜷缩起来,痛苦地闭着眼,脸上一下子苍白得没有血色,细密的冷汗将碎发打湿紧贴在额间。他一只手紧攥在手心,一只手死死地抠着榻沿,仔细看才能看到指甲裂开流出血来。
燕帝进来这幅场景,挥手屏退左右,放轻脚步进来。他俯下身子,掰开那带血手指,榻上之人猛然睁开眼睛,眼中是一片空洞。
漆黑无神的眼睛里挣扎出一丝清醒,慕容瑾似是有些脱力又有些克制地抓着燕帝的手腕。
“父亲?”慕容瑾恍惚着,脑海中仿佛有一片大雾,眼前也很是模糊,他不确定,但又十分确信眼前之人就是燕帝。
“父亲。”他又唤了一声。
燕帝紧皱着眉头,看不出喜怒,他看着慕容瑾,并不像是父亲在看儿子,而是冷漠得像是在看一样物件。
少年将伸出另一只掌心满是指甲切出血痕的手,想要往上去抓住帝王常服,就像他还是孩童时常做的那样,攥着父亲的衣襟,被抱在怀里嬉笑玩闹。
“怎么弄成这副模样。”燕帝的语气中听不出丝毫关心,反而带着一些厌弃。
燕帝低声呵斥道:“不成体统!”他突然一把扯住慕容瑾的衣襟,拖拽着这具虚弱的身体狠狠扔在地上。
慕容瑾只觉得一瞬间的失控,然后便感觉到了地板的冰凉,这样的疼痛甚至无法让他痛呼出声。
人的回忆总是趋利避害的,以至于他回想起之前的岁月总是温柔得很,忘了燕帝也曾对他大打出手,也曾将他关在无人的寂冷宫殿,也曾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差点对他动用了家法。
也曾……差点毒杀了他。
慕容瑾的耳畔突然回响起母亲凄厉的哭声,他这才从惨烈的幼年记忆中抽出神识来,告诉自己,眼前这个人,从来都不是一个慈父。
他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在焯湖发作的时候,回想起那些虚假的事情,甚至妄想,渴求一个近乎温柔的怀抱呢。
“为什么……”不知道是在问谁。
慕容瑾突然发狠地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直到舌尖尝到血腥味,才强压着喉咙无声地哭了出来。
慕容夙刚打点好小跑着过来,便听到了这样的动静。他看了眼一旁的燕帝,惊怒之余冲上去将那少年揽在怀里,轻声安慰着。
“小阿四不怕,王叔在这儿呢。”
慕容瑾像个木偶一样,全身没力气地垂着,只是指甲又死死地掐着掌心里还在渗着血的伤口。
燕帝居高临下注视着叔侄二人,似乎是压了一下怒火后呼出一口气道:“朕对你,真是失望至极。”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随后拂袖而去。
慕容夙抱着慕容瑾有些冷的身体,心底徐徐升起一种莫名的悲凉。
? ?一边心疼一边写下这一章
? 心疼除了皇帝外的每一个人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