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月后,北府玄驹终于风尘仆仆出现在拒蛮关南门外的驿道上。
午后的太阳高挂青穹,空气有些闷热,但出入城门的百姓却是络绎不绝,吆喝声也此起彼伏。
驾车的马小刀扯住缰绳,坐在车驾上仰首看着眼前这座暌违的城关,嘴角上扬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低声呢喃道:“拒蛮关啊拒蛮关,我马小刀回来了!”
灰头土脸的部日固德扛着巨大的树干走到了车驾旁边,一边用衣袖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气喘吁吁问道:“师父,这根木头……”
马小刀心情很好,头也不回地道:“训练结束,扔了吧!”
“好嘞,多谢师父!”部日固德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扭头四顾,视线落在驿道某处后突然眼睛一亮,扛起木头就奔了过去。
“哎呀,你这人怎么扛着树在路上乱走啊,砸到别人怎么办?”有路人闪避着骂道,“喂,你小心点啊!”
“那个……对不住了!”部日固德扛着巨木走到那个挑着一担干柴的老者面前,把巨木竖着砸在了对方面前,嘿嘿笑道,“老伯,你是樵夫吧?”
“是……是啊!”老者被吓了一跳,一脸戒备地瞪着部日固德,疑惑地道,“小兄弟,你这是……想干嘛?”
“这干柴送你了!”部日固德拍了拍身前的树干,就像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一般,也不管对方同意与否,转身就走了!
“那个……小兄弟你别走啊!”老樵夫匪夷所思地看着面前那根被盘得光滑发白的巨大树干,愕然地道,“这……我也扛不动啊!”
部日固德回到北府玄驹旁边,拍着手上的泥土得意地道:“搞定了,师父!”
马小刀瞪了他一眼:“胡闹!”
部日固德嘿嘿笑着,一并抬头看着前方高高的城关,讶异地道:“师父,这便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么?”
马小刀没好气地道:“怎么,当初你不是从这里入的关?”
“不是呢!”部日固德摇头道,“当初我好像是从北寒关入境的呢!”
“行了,废话少说些!”马小刀一扬缰绳,“入城吧,今早阿隼他们已经先咱们一步到了,去和他们汇合!”
“师父,去哪找他们?”
马小刀想了想,淡淡地道:“先回家再说!”
“好嘞,师父,你进车厢休息吧,我来赶车!”部日固德跃上马车道。
马小刀哼了一声,并没有打算让出位置的意思:“难不成你认得路?”
部日固德愣了一下,挠头讪笑道:“好像是不认得!”
马小刀叹了一口气,扬缰赶着马车往城门口驶去:“我来赶车,你进车里待着吧!”
“嘻嘻,我哪也不去,这拒蛮关好多人呢,我就在外头看看热闹!”部日固德死皮赖脸地站在马小刀身后笑道。
“行,随你!”马小刀无奈地道,“不过别靠我太近,你身上都是汗水,很臭!”
“师父,你竟然嫌弃我?”部日固德一脸委屈地瞅着马小刀,“我可是你的徒弟啊!”
马小刀再不理他,驱驶着北府玄驹准备入城。
马小刀许久不曾回来了,当下值守南城门的将士他都不认得,不过应该也是隶属于戍北营,按照正常流程被盘问一番验过身份无疑后,值守的将士爽快地把北府玄驹放入了城中!
“刀官,你们终于到了!”
马车刚穿过城门甬道进入南北大街,旁边一个茶肆中就冲出来一个背负一对弯刀的年轻男子,正是付轻轻!
部日固德跃下马车和付轻轻拥抱了一下,咧嘴笑道:“可以啊龙卷,脚程竟比我和师父还快!”
“必须的!”付轻轻松开部日固德上下打量了几眼,打趣笑道,“唷,兔牙你也不错嘛,两个月不见,看上去更黑更壮了些!”
部日固德苦着脸,欲哭无泪地道:“哎呀,别提了!”
坐在车首的马小刀神色平静地道:“龙卷,其他人呢?”
付轻轻上前牵住玄驹的辔头,微笑着道:“我们是今晨到的拒蛮关,一起向城中的斥候百长黑土前辈报了备,阿隼和断矢留在城东马家小院打扫,我负责来南城门候着刀官!”
马小刀又问道:“那黑土百长呢?”
“黑土百长把我们领到马家小院后,就自顾去忙了!”付轻轻耐心解释道,“他说了,等刀官到了先安顿下来,他会再找时间和你见面的!”
马小刀点了点头:“行,那就先回家吧!”
“好嘞!”
付轻轻和部日固德一左一右,护着马车穿行在来往的人潮中,顺着南北大街往北而行!
一路上,部日固德不停地左顾右盼,脸上满是好奇的神色:“师父,想不到你出生的地方竟如此繁华呢?”
马小刀心中也有些感慨:“是比当初我离开时要更热闹一些!”
北府玄驹缓缓走着,马小刀突然把马车靠边停了下来,扭头默默看着左边不远处的一条小巷!
付轻轻讶声问道:“刀官,怎么了?”
“那里有条青石巷,是我和你们伍长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我知道,伍长说过的,刀官当时就是在青石巷中接下了他三箭!”付轻轻神色很是佩服地道。
马小刀又扭头往右边看去,白墙青砖黑瓦之间,一座十数丈高的破旧钟楼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朱雀钟楼,一年前自己和耶律天穹厮杀过的地方!
那里,也是捕房同僚大小春的殒命之处!
回到拒蛮关,每一处都是回忆,那些曾经的片段就像潮水一样涌入了马小刀的脑海之中!
只是过了短短一年的时间,却是恍如隔世的感觉!
马车接着走到了桃花巷口,马小刀第二次停了下来,默默凝听着弥尘书塾里面稚童的朗朗读书声,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部日固德悄悄走到付轻轻身旁低声问道:“龙卷,我师父这是怎么了?”
付轻轻扭头打量着马小刀的脸庞,轻声回答道:“兔牙,这是近乡情怯!”
部日固德晃了晃脑袋:“不懂!”
过了桃花巷口,马车第三次停了下来,马小刀边跃下马车边道:“兔牙,你来赶车,我去买点东西!”
“是,师父!”部日固德虽然搞不懂马小刀的用意,但还是代替他坐上了车驾。
马小刀独自走到数丈外的街对角,驻足在一个凉粉摊跟前,对着里面低头忙碌的男子笑道:“李老板,还有凉粉么?”
“有有有,摊子就在这里呢,怎么会没有凉粉——”凉粉摊老板抬头看了马小刀一眼,神色愣了一下,再三确认了一番后,才惊喜地道:“马……马小捕爷?”
马小刀点头笑道:“是我!”
街道另一边,马车上的部日固德远远看着凉粉摊前的马小刀:“龙卷,我师父这是碰上熟人了?”
付轻轻在一旁默默看着,没有说话!
“真是你啊,小捕爷?”凉粉摊老板的模样看上去很是高兴,“哎呦,可有一年不见了吧?”
“听他们说,小捕爷是到天奉都城发大财去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拒蛮关了呢!”
“没有发财,只是换一个地方做捕快去了!”马小刀摇着头呵呵笑道,“李老板,近来凉粉摊的生意可好?”
“好好好,难得小捕爷回来拒蛮关,我请你吃碗凉粉吧,看看还是不是那个味道!”凉粉摊老板说话间已经利索地盛了一碗凉粉递到了马小刀面前。
“那我就不客气了!”盛情难却,马小刀只好接过那碗凉粉喝了一口,啧啧赞道,“李老板还是好手艺,味道没变呢!”
“那是,天天都做呢,做了二十几年了!”李老板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虽然是小本生意,但帮衬的可都是街坊邻居,用料什么的从来不敢马虎,都用最好的!”
“所以嘛,李老板的凉粉绝对是真材实料童叟无欺的,我从小吃到大也吃不厌!”马小刀把整碗凉粉倒入腹中,把空碗还给了对方,扭头看向一旁那块原本摆放着针线摊的空地,“对了李老板,今日不见刘大娘摆摊的?”
李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强自笑了起来,笑容有些别扭:“刘大娘她……年前刚走了!”
“走了?”马小刀愣了一下。
“人年纪大了,总是要走的——”李老板双手在前襟擦了几下,轻声说道,“不过也不是坏事,她在走前半个月亲手抱上了孙子,算是善终了!”
“这样子……”马小刀听完这个消息,神色有些怅然若失。
“还好小捕爷回来了,再过两年可能也见不着我了,年纪大喽,除了没人疼身上哪都疼,凉粉也快做不动喽!”李老板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道。
“不至于的,李老板!”马小刀笑着道,“我记得李老板是有家室的人啊!”
李老板四处看了看,低声道:“小捕爷快别提我家那个河东狮了,她哪会疼我,她只会揍疼我呢!”
“老板娘这么凶呢?”
“可不是!”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对了,小捕爷,你家娘子呢?”李老板扭头往马小刀身后看去,“一年前你成亲,我可是跟着本家大爷李保长去你家敬了一碗酒的!”
“李老板,我记得的!”马小刀点头笑道,“我夫人有孕在身,这次没有随同回来,留在都城养胎呢!”
“原来小捕爷快要当爹了呀?”李老板连忙拱手笑道,“那可得恭喜小捕爷了,等孩子出生了,可记得把娘子和孩子一块带回来拒蛮关,我请她们吃凉粉呢!”
“好,那我就先谢过李老板了!”马小刀抬头笑道,“你家凉粉太好吃了,再来两碗呗!”
“好,今天见到小捕爷我也开心,再请小捕爷吃两碗!”李老板又盛了两碗凉粉端了过来。
“谢了,李老板,钱放这里,碗我也拿走了啊!”马小刀从怀中掏出一物放在摊桌上,一手捧起一碗凉粉,转身离开了凉粉摊子!
“哎,小捕爷,不是说我请嘛,你快把钱拿回去——”李老板一手拿起摊桌上的那块银子想追出去,可是已经迟了!
马小刀的身影,几步就消失在了喧嚣的人潮之中!
李老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掌心,顿时怔住了!
那既不是铜板,也不是银子,竟然是一块一两重的金子!
“看来,小捕爷在都城是真发财了呀!”李老板忍不住把金子放入嘴里轻轻咬了一口,神色一喜,喃喃地道,“天奉都城捕快的俸禄……有这么多?”
“不行,赶明儿得让我那好吃懒做的不屑儿子也去天奉都城闯荡闯荡,说不定也能带携着他老子我发一发财!”
“就这么办!”
另一头,马小刀已经回到了北府玄驹旁边,把手中两碗凉粉分别递给了部日固德和付轻轻!
“师父,这是啥啊?”部日固德接过后打量了片刻,疑惑问道。
“尝一尝吧,这是拒蛮关做得最好吃的凉粉了!”马小刀微笑着抬脚走上马车,坐回车驾位置,扬缰策马继续往前行驶。
马车经过了南北大街中段,然后突然折入了右边的一条窄小横巷,又继续得儿得儿往东而行,没多久就调头拐入了另外一条石头小巷。
到了这里,马小刀最后一次停下,他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师父,又怎么了?”部日固德跳下马车,准备屁颠屁颠跟过去。
“兔牙,闭嘴!”付轻轻一手扯住了部日固德的肩膀,低声提醒道,“我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是洗石街!”
“洗石街?”部日固德愣了一下,很快就明白过来,马上收住了脚步,低声喃喃道,“师父的老爹……”
付轻轻缓缓点了点头。
部日固德默默凝视着自己师父的背影,满脸同情的神色。
马小刀独自一人走到了小巷的某处,单膝跪倒在地!
在他身后的不远处,部日固德和付轻轻悄然看着这一幕,没敢上前打扰他!
跪倒在地的马小刀缓缓地解下了腰间的金色小葫芦,缓缓地把里面的仙人跪全部倾倒在地面上!
一滴不剩!